2009年3月27日 星期五

[讀書手札] 新聞媒體的災難影像,該怎麼呈現?

( The Spectatorship of Suffering)

這世界,天災人禍頻傳; 戰爭,從有人類以來至今,從沒有停歇。即使,新聞媒體的災難影像沒少過,人類,對與自己不相關的世界其他角落,甚至本國的弱勢族群的處境,多數仍冷漠。即使這樣的現象,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,然而,要如何改變這種狀況,仍未解。

因為未解,這個已算老生常談的議題,就仍不斷地被探討著,從未停止。

對於媒體的災難影像與倫理、讀者同理心的關聯,十分著名的論述,是Susan Sontag生前最後一本著作<旁觀他人之痛苦>。Susan Sontag不是探討影像與觀眾內心影響的第一人(例如:古希臘時期的哲學家們,已經討論過悲劇呈現與觀眾的關係),也不是最後一人---至少,在歐洲,常見此主題研討會的舉辦,從不同領域切入探討,例如,文化研究的詮釋、大眾傳播觀點、心理學實驗、到符號論述分析等等。

我最近讀了這本2006年出版的書"The Spectatorship of Suffering",作者Lilie Chouriaraki在此書,也就災難影像為主題,特別是用發生在非洲、印度、印尼等對西方國家來說為"遠方"的災難事件,與美國境內的災難影像,分析比較了"遠處近處"新聞災難/戰爭影像、論述呈現與觀者道德、同理心的關係。

作者找了很多不同資料,試圖經由對呈現手法的分類,來歸類哪種方式,最能引起觀眾道德反應、讓觀眾把災難歸類為"我們"的事件,進而引發同情甚至行動; 而哪種方式,純粹為資料呈現手法,觀眾看了,只會把這些資訊,定義為不痛不癢的"他者"事件。

作者認為,只要新聞影像呈現,無法從"others"(他者)手法,"升格到"we-ness"(我們)手法,就難以喚起觀眾的強烈的感受與同理心。

這本書每章節的細節,在此先不贅述 (不過,作者花了此書前幾章節,回顧許多相關討論,是很不錯的廣泛概述)。但這本書,我認為很重要的部分,是作者把重點,擺在新聞影像呈現手法的分析上---也就是說,對觀眾來說,災難是屬於"遠方的他們"或者"切身相關的我們",這區別不是在報導的對象是誰、與本國人有無關聯、或者災難地點有多遠,而是新聞影像與論述的架構方式。

於是,"他們"vs"我們"的操弄,重點不是災難新聞內容關於甚麼,更重要的是,到底這整個新聞與影像, 是使用甚麼方法來呈現。

翻完此書,我認為,即使,作者對"他者"vs"我們"的二分法歸類,也還是太過粗糙,且作者也沒有提出任何能作系統性的資料分析方式,但這本書,清楚地反映出"呈現手法"該繼續被探討,且針對此點,我們還是需要繼續發展分析方法,用來處理大宗的影像資料分析。

之前看到這篇文章,談到用大宗資料分析,來統計每個國家的國際觀。的確,數據與事實,才是"撥開迷思雲霧、窺見真相青天"的最有效方式。對於"影像論述"(visual discourse)的呈現,能作量化的分析方式,目前還在各處繼續研發著。以上這本書的內容,更是強調這些方式的急迫性與重要性。

有了這些分析方式,我們可以作較大規模的分析比較,例如,一個國家,人民對某災難或弱勢處境的議題漠不關心,即使此議題發生在本國,是否,這議題在所有新聞媒體的影像呈現,從來只是硬生生地被處理成了"他者"? 或者,是否能夠讓某些新聞慣用的"他者"手法,加入一點"我們"手法的元素,在客觀呈現之於,還是能喚起觀眾的同理心與情緒參與...

Read more...

2009年3月17日 星期二

搶救消失語言,強迫手段無實質用途

最近讀到這則有關搶救排灣族語言的政策。台灣有些原住民語,正逐漸絕跡,若不採取任何"挽救措施",它們總有一天會完全消失。這的確是台灣多元文化,正面臨的問題。

然而,此報導講述,屏東縣某鄉,為搶救排灣族語所決定的手段,居然是這樣的:

屏東縣獅子鄉公所製作「請說母語」牌子給學生掛,以挽救排灣族母語,儘管外界對做法有爭論,但鄉長昨天邀集鄉內國中小學校長、鄉民代表討論時,多數認為排灣族語就快消失了,應該採取非常手段來推動。...丹路國小校長、鄉民代表認為,在頸上掛「請說母語」牌子推動,有何不可?當年推動說國語運動時,不是在頸上掛牌,做強迫式推廣嗎?他們很贊同這種做法,全力挽救母語。...顯然全力挽救排灣族語措施,大家都已認同,鄉公所也決定大幅推動,並在半年內做評鑑。

看完這則新聞後,我的第一反應是驚訝--我很難相信,他們居然能把過去的"強迫式手段",再度正當化; 再來,我真懷疑,他們編列預算、制定語言政策,難道沒有請語言學家到場諮詢? 最後我開始擔心,這些極端手段,會不會被視為合理,並且在各地推廣。

我很希望,屏東縣此鄉的掛狗牌政策,並不是真的如這則新聞裡驚悚的類比所說,使用當年推行國語的手段,強迫學生說母語。因為,這些極端手段,根本不會是搶救消失語言的有效方法。


有關弱勢語言存滅的事實

語言,就像物種,強者生存,弱者被邊緣化後,即慢慢消失。而,弱勢語言之所以會變成弱勢並消失,是因為它被強勢文化給併吞,它失去了生存的環境---人們失去了使用它的理由。

因此,要它存活,唯一的關鍵,就是要給它被使用的強大理由。再以物種來當譬喻,要挽救某語言的絕跡,得幫它營造可以生存的環境。讓這個弱勢語言代表的文化環境,能在強勢文化的推擠中,也能有一席之地。找到讓它被使用的理由、有生存環境,才是語言存滅的關鍵。

基於這個事實,搶救保存某消失語言的方法,不能短視地只強迫學生掛牌子講母語,一定要有長遠的規劃,讓這文化的重要性抬頭、讓它可與強勢文化競爭並生存。


針對語言保存,要有長遠的規劃

當然,這些學生可以像學英文那樣,為了學校考試、評鑑、規定,而講這些語言,以免抽查不過。我相信,他們排灣語短期內一定會進步。但學生畢業出了社會,若沒有任何環境理由,繼續使用這些語言,它一樣漸漸流逝。

一個弱勢語言的消失,是極度緩慢的過程。甚至可以百年計算。目前,極端強迫手段,是可以讓學生練習講,然而,若它所代表的環境與文化,百年內也完全邊緣化,這語言,也沒有存在的理由。

因此,新聞裡說的要"半年內評鑑"成果,坦白說,對於一個語言的存廢,這是十分可笑的時間段落,純粹只是像監督學生有無念好英文那樣測驗學習進度。對一個語言的保存與否,一點意義也沒有。

這則新聞報導最後講---
多數校長、鄉民代表認為,有些學者過度理想化,他們還是覺得從學校推動最適當,「學者們真應該替我們想一想,排灣族語真的快消失了」,非常時期就該採非常手段來推動。
我很想知道是哪類學者講了甚麼。

因為,語言不只是文字文法,要搶救排灣族語言,第一重點,應是想辦法加強排灣族文化的重要性,不讓它被強勢文化併吞,必先營造好這語言生存的溫床,同時
配合語言課程,才是傳承此語言的理由與方法。他們口中的"非常手段",若真是新聞報導的"強迫",不只牽涉語言人權的爭議。短視急功的目標,對排灣族語的永續發展,真的沒有幫助。

Read more...

2009年3月9日 星期一

最好用的箭靶---國語文教育

前天,李家同公開批評國小四年級要學連他都不會的修辭是折磨學生後,又引起很多報導與投書討論。

我總覺得,台灣的名人、作家、評論家最好用的一個批判箭靶,就是教育問題,特別是國語文教育問題。因為台灣學生,過得真的很辛苦; 因為台灣學生,常被定義為國語文能力日漸低落; 外加,這些名作家評論家,他們文筆真的很好,他們就似乎被賦予立場,依自己對國語文的廣泛認知,來定義學生需要些甚麼。無論他們在媒體批評些甚麼,只要批判文的重點是講"學生很苦"、"學生素質很差",無論提出什麼理由、甚麼建議,都能有點新聞效應。

以最近李家同引起話題為例,這幾天的評論,有非常多對國語文課、甚至對學習「語言」與「修辭」的誤解。尤其以聯合報這篇社論寫得最誇張: 它講述老師把國語課變「恐怖」,認為語文課最重要的是學習感受與表達; 許多上一代的人從未學過修辭學,文章照樣寫得通暢,教導辨識語文修辭只是折騰孩子,加速學生國語文的「火星文」化而已。

我也認為,台灣學生,真的很苦; 但是,台灣學生之所以這麼苦,不是他們都學些甚麼,而是"怎麼學"的問題---

國語課教修辭的問題,我認為,重點根本不應擺在該不該學,而是在教法是否適當。

讓中小學生學修辭,對了解與掌握語言使用是有正面效果的,但是前提是,要有正確、非僵化的教法。修辭一點也不可怕,它描述語言的形式與功用、語言的使用能造成怎麼樣效果。但可怕的,是死背的教法,國語文課裡放修辭,會面臨的問題,是僵化的填鴨式考試,這是一門讓人理解、活用的知識,若把它當作為分數死背用的專有名詞,學修辭就一點意義都沒有。(關於這點,這位老師在聯合報寫的迴響寫得非常好。補充一篇)

訓練學生寫作表達,不能只要他們全憑感覺、隨興抒發,西方國家的國語文教育,有一套很嚴謹複雜的邏輯思考訓練,牽涉極度複雜、多層面的因素,包含邏輯架構、辭藻、對各種文章類型的掌控,等等。
修辭只是其中一小部分。相較之下,台灣幾十年來的國語文教育,關注的層面一直太過狹隘。

我其實提過多次,國語文教育的目的,並非只學習抒情感受、自由創意,更重要的是,讓學生懂得用語言用來理解他人,針對某議題,發表自身觀念。所以,國語文的教育,是一個社會極度重要的一環,緊繫著下一代的思考方式與理解力、並牽動著他們今後在進入社會與公共領域後,是否能夠透過語言的掌握,理性地與別人溝通、表述自己的意見。對許多西方國家來說,國語文教育,是此社會公民意識的培育搖籃。而台灣國語文教育嚴重缺乏嚴謹的邏輯訓練,即是台灣目前社會上,民眾普遍缺乏理性溝通能力、常容易媒體語言操弄的始作俑者之一。

因此,
不應該因為李家同不懂修辭,就認為修辭沒有用。聯合報社論所提的「火星文」,也非因為國語文太難而引起,那是網路文化流行的產物,沒必要混為一談。再者,那些會說出"以前我們沒學過xx,文章還不是照樣寫得好"的人,只不斷地顯漏自己對"國語文"這個概念的淺薄認識罷了...

Read more...